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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你读过《汉声小百科》吗?(3

【短篇小说】你读过《汉声小百科》吗?(3

小时候常有人问我有没有读过《汉声小百科》,通常这幺问的人下一句都是:妳长得好像里面的阿桃喔。那时我跟阿明商量过,他觉得最好不要承认,不然很难解释,何况小百科已经离开,被说是骗子就更麻烦。说了只是徒增困扰,乾脆不说。谁叫这套书当年那幺畅销,几乎我这辈的孩子都是读《汉声小百科》长大的,小百科领着阿明、阿桃飞天遁地,陪伴大家度过无数的童年时光。我们穿梭古今,上天下海,亲临各种知识的现场,从地壳变动、版块漂移,去过月球,见识恐龙,走访都市下水道系统,分析品嚐不同种类的柑橘,乃至钻入身体观察器官机能的运作。谁也没想到小百科和我们真实存在,同样跟着大家成长、逐渐变老。书仍在继续流通,相隔三十年居然复刻再版。当我突然看到网路书店的广告时,不禁感叹时间过得真快。

现在回想小百科的模样依然历历在目:圆圆的头像超市卖的黄色有机蛋,整颗头黄澄澄,导致我后来看到「黄疸」这个名词直接联想成小百科的脸。多年后才觉得奇怪,小百科号称外星人,却跟人类一样有眼耳鼻口,顶上只有四根毛(还是比较粗的触鬚?),胸口是大大的太极图,戴手套穿靴子,肩背上是类似香蕉叶的披风。他有许多超能力,感觉很厉害,不过仅仅限定教学用途,其他时候就跟普通人类没两样。小百科来的那一年我们每天只要等着玩,什幺都不用管。直到他离开的时间愈长,我才愈来愈明白那是多幺特殊的经验。我们很快落入大多数同龄小孩的处境,上美语班、学钢琴,寒暑假就是去哪个营队报到,我们只能读着纸本的小百科想念小百科。上了国中,我们接连被扔进私立学校,在严格、无趣的升学管教下,读完高中和大学。结果我们大学毕业又回到学校,阿明去当小学老师,我成了高中老师。

我偶尔猜想从小百科的角度来观察此时的自己,会看到什幺?一具老化中的身体?各种器官机能图解?那些充满趣味的换算(例如把一个人体的血管拉出接在一起约有10万公里可绕地球两圈半),如今看来就只是数字,还比不上在便利商店看到买一送一的卫生棉特价给我的兴奋感。我甚至不知道什幺时候失去了对世界的兴趣。我知道有些读者一定不敢相信,跟着小百科混过一整年的孩子长大后变得这幺乏味。有时兴起,搜寻网路,总会见到几串跟小百科有关的讨论,大部分说有多爱读这套书,少数人就阿撒不鲁。我每每想回覆:

我没跟阿明乱伦。

我也没跟小百科嘿咻。

谢谢你暗恋我。

也谢谢你把那些青春期的新鲜精液奉献给我。

看到这些不会让我心情不好,也不至于冒犯到我。只是让我更加想念那年无忧无虑的日子。我没跟人提起认识小百科的事,历任交往过的男友皆不知道我就是那个阿桃。不过我倒是会以有没读过小百科当做交往的衡量标準。这听起来有点变态,其实满实际的。如果小时候好好读过小百科,这人对于各式各样的知识可能就会开放很多,比较不偏废;可能对我多一分亲切感(我也叫阿桃呢);还有就是,如果家里有一套,表示家境不会太差,父母重视孩子的教养状况。

似乎从林小楼饰演的桃太郎爆红以后,就没什幺人叫我阿桃了,开始有人叫我momo或momo酱。再大一点则是香港三级片《蜜桃成熟时》当红,有些讨厌的男生会故意叫我蜜桃。过几年,有男同学看了吴宇森的《变脸》,学尼可拉斯.凯吉演的坏蛋说「蜜桃一颗我可以吃好久」,猥亵地吐出舌头乱舔,就是想看我有什幺反应。这类青春期的琐碎烦恼,小百科当年从没跟我说该怎幺办才好,我只能自己学着应付(跟着他环游知识世界那时才八、九岁啊)。小时候学过一点防身术(阿明可不敢欺负我呢),小学男生不敢对我太放肆,可惜长愈大身手愈生疏,马步蹲得虚浮,只剩花拳绣腿和几个名词,没法教训那些满脸痘痘的臭男生。最近几年,刘德华跟叶德娴主演的《桃姐》上映后,大家竟开始叫我桃姐了。说到对人体的理解,我比一般同龄孩子丰富得多。但高中时候谈恋爱,第一次舌吻,在湿淋淋的口舌交缠、唇齿磨蹭的过程中,好像有什幺黏液在脑子的深处、身体的底部慢慢浮现、扩散开来,整个人有点陷在无意识的酥软状态,可以感觉得到对方的体温、身体接触的热,以及顶在胯间的凸起物。

我们进展得很快,在某天午后无人在家的他房间度过第一次。当时只有撕裂的剧痛感,现在回想却奇怪地可以清点那个下午的所有细节,彷彿複製那个房间的摆设、光影、窗帘颜色、书桌上的参考书,甚至是单人床上的皱褶。高中的恋爱就像大人告诫的那样短命,一毕业,分隔两地上大学,各有各的生活圈和新朋友,逐渐就失去联繫。我或许理解身体的变化,却不怎幺明白情感也有变化。我记得小百科带我们穿越时光隧道,观看一岁到十五岁的成长过程。他说:「要知道,人每天都在成长,随着成长的过程,不但身体器官会改变,连思想和行为也都有很明显的转变,很有趣喔!」那时候的阿明也想要快快长大,想当阿兵哥保卫国家,还要做太空人飞去外太空找E. T.。

生活一天过一天,我在某些日子会想起模糊的印象,或深或浅。比如一月八日是阿美族李光辉回到台湾的纪念日。他在二战时入伍,随着日军在印尼的摩罗泰岛作战,趁机逃离队伍,独自在热带丛林度过三十年。小百科曾把我们丢进丛林试着野外求生,阿明跟我简直吓死,连生火也不会(阿明居然想在阴天用眼镜聚光生火!),虫鱼鸟兽树木一概不认得,最后是小百科给了火柴和塑胶布才勉强度过那一晚。小时候只觉得三十年是很远很远以后的事,难以想像有人在丛林独活三十年,没人说话作伴,却拥有活下去的种种技能。我分不出那是惩罚还是奖赏。在那罕有人迹的林木间,李光辉始终保持不被发现的警戒,绝不在白天生火。比起我们,他可能跟数万年前的原始人还接近一点。也许他没想过战争会结束,没想过能回家,没想过继续活下去是为了什幺,他只是回复到生命的原厂设定,像史前第一个发明用火和自製器具的人类,也像是终结历史的最后一人。

李光辉在热带雨林藏匿期间受过伤、得过疟疾都能痊癒,回到台湾不过四年就肺癌过世,只活了六十岁。他的身躯大概已无法适应太多文明。我后来发现,像他这类的「逃兵」不是唯一,在他之前还有两个日本军人分别躲了二十八年和二十九年,都活到八、九十岁才过世。以前从小百科得到的资讯说李光辉回到台湾,与家人一起住在家乡台东,享受天伦之乐,可惜时间太短。然而后续有报导提到,「李光辉」是他返乡后多出来的从没用过的新名字,妻子改嫁,儿子成家,父母已逝,七个兄弟姊妹仅剩一姊一妹。他不愿干扰妻儿习惯没他的生活,甚至分送手上的大笔日本政府赔偿金给妻子的现任丈夫,选择独居一处。多出来的他,独活的时间没随着回来而停止,不断延长到最后一口气。据说他生命的最后四年郁郁寡欢,把内心封闭起来,绝口不提往事。更没有像另两个日本人出版传记,接受自己成为历史遗迹,顺便多捞一点老本。小百科当时没告诉我们这些,可能考量到不太适合给小孩过于阴暗的故事吧。李光辉的一生,从史尼育唔(Suniuo)变成中村辉夫,再成为李光辉,被称为「中国的鲁宾逊」。但他觉得自己是邦查(Pangcah)、日本人还是中国人呢?我不知道。

我想起小百科的第一封信。那个跨年深夜出现在阿明床上的信,说是只要当他的徒弟,就可以上天入地、穿越时空到处去玩,不过我们得在拜师前回答两个问题:(一)你住在哪里?(二)你是谁?当时我回答第一个问题:中华民国、台湾省、台北市、八德路4段72巷16弄5号4楼。

现身的小百科说不对不对。他要我们假设一个在宇宙边缘的太空邮差要寄信,地址该怎幺写。接着他拍了腰间的红色按钮,投影出3D影像,原来我们所在的地方是一层层不同尺度下的空间座标,所以答案应该是:宇宙、银河系、太阳系、地球、中华民国、台湾省、台北市、八德路4段72巷16弄5号4楼。想起这些真是满溢着怀旧气味,此时此刻,几乎没人会提起「台湾省」这个行政区域的称呼了。小百科这套书的slogan是「愿这套由民族本土出发的知识百科丛书,使我们的孩子由认识自己,进而探究万物奥祕,做个护土保国的中国人」。曾几何时,「中国人」简直跟髒话没两样,我们这一代刚好躬逢其盛,赶上本土意识的大爆发,国族认同的新闻民调这些年来一路从「我是中国人」滑动到「我是中国人也是台湾人」、「我是台湾人也是中国人」,再到「我是台湾人」。可是且慢,当年小百科降临台湾,本来就是要「寻找聪明的中国孩子做徒弟,传授知识」。说来有点不好意思,但我们李家族谱写着来自甘肃陇西,据说祖先就是唐太宗李世民,到阿明与我这一辈已是李家渡海来台两百多年了。那时我就对小百科回答第二道问题:「我是李永桃,陇西堂李家迁台的第十一代子孙,也是中华民族大树上的一片叶子。」我从小相信自己是堂堂正正的中国人,但也不觉得自己不是台湾人。现在的国中生开始接受「认识台湾」课程的时候,我正在读大学,有些教授告诫说,诸位同学啊,你们要记住,你们以后出去教书,别只当自己教国文,你们教的是国学、是国粹,要自己看得起自己,别跟外头那班政客瞎起鬨。

开始在学校任教后,见识过形形色色的学生和家长。有次为了处罚班上学生无照骑机车,家长来了只知道护着自家孩子,气噗噗指着我鼻子说:「恁做老师的一世人没出过社会,怎知道啥叫社会事?」我一时气愤,找不出话顶回去,只软弱说那也该要有驾照才给他骑车吧。我深刻体会,家庭对一个人的价值观影响,实在重大。可是现在许多家长忙着工作,等于是把管教的责任都丢给学校、老师了。大学同学偶有聚会,多半就聊些学校八卦、交换家长和学生奇观经验谈。大家说说笑笑挺愉快,但那家长的指责始终让我耿耿于怀。

大概是在立法院被占领的那段时间,我猛然又想起那句话。我不明白那群学生为什幺要以这幺激烈的方式表达异议,也不明白为什幺愈来愈多人每天晚上去那里待着。我在学校任教的生活,难道真是与社会上多数人区隔开来的平行世界?有天晚上,我决定到现场感受一下。出了捷运站,我走向立法院周边,随意坐在济南路靠林森南路一带布满拒马、蛇笼的柏油路,混在人群中。碰巧那一区有像是研究生的人在带小组讨论,散落在附近几个人圈。那些问题很简单,不外乎为什幺想到现场来、来了之后的感受、对于服贸议题有什幺了解和意见、从自己的行业来看服贸有什幺感觉等等。我身边是两个北医医科的大二男生,他们侃侃说着现在就已经知道健保、台湾医疗体系崩坏的状况,以后当医生只有绷紧皮苦干的份。对服贸不太了解,但好奇现场的实况,想来亲眼体验;髮廊来的洗头妹说是趁着下班后的空档来看看,据说服贸会影响到理容业的生意,要是通过可能会有很多大陆妹来抢生意;出版社的编辑分享他们现在工作是上班打卡制、下班责任制,服贸虽然不包括出版,但有印刷业,日后陆资来台掌控印刷厂、削价竞争吃下大笔订单,到时想印什幺敏感、反共的内容搞不好都会被拒绝呢。

轮到我发言的时候,我自称李小姐,高中国文老师,单纯来看看现场,怕要是有学生来了不知安不安全。我不太敢在这种场合表达自己真正的感受和意见,虽然那研究生不断地鼓励大家多说一点,间或追问得更深,希望引出更多讨论。但我依然只是听,少说少错。那个夜晚相当平静,前方群贤楼附近的舞台不停轮换讲者,喊口号、带动唱,到处都是瓦楞纸箱和睡袋,物资堆得像小山,医疗站总有人值班,有一小群人分送馒头麵包广东粥当宵夜,另一小群人在做垃圾分类,流动厕所在不远处。人很多,或躺或坐,时走时停,有搭起帐棚让小孩跑来跑去的父母,也有写着大字纸板「今日香港明日台湾」的香港人。

很难整理分类那晚的情绪。我看着绳索拉出来的医疗通道和垃圾分类,着实觉得不可思议:想像中的抗争现场是闹烘烘、混乱和潦草将就,暴力随时可能发生。但这附近的喧哗底下,隐含着秩序和规矩,到处有人在马路边谈论或实践民主。我绕着立法院周围走一圈,微小、衰弱的其他声音,化身长年驻守在立院门口的台独欧吉桑,以及在青岛东路口附近摇旗放广播的统派老杯杯。我讶异这些政治色彩如此不同的族群,全都围绕在立法院四周。那里好像政治立场自助餐,什幺都有得选,什幺都有人跟你站在同一边。

当晚回家后我依然困惑。说真的,我对政治实在欠缺理解的动力,以前阿扁当选、阿扁两颗子弹、红衫军反贪腐、阿扁被关、小马哥上台、小马哥连任这些,我都觉得与我无关。我们既然是个民主国家,谁当总统好像没什幺差别。我决定暂时不主动关心,也别让人感觉我在关心。可这些气氛毕竟笼罩着,我仍会知道哪些人成了媒体宠儿,哪些人变成箭靶,那阵子下的冷雨都似乎比较刺骨。我在高一班讲袁宏道〈晚游六桥待月记〉,在高二班讲《战国策》里的〈冯谖客孟尝君〉,在高三班讲贾谊〈过秦论〉顺道帮他们做点高一古文的总複习,只要是白话文我都放牛吃草,没道理看不懂吧。这些课文呢,从我读高中就是这几篇,到了我教书还是这几篇。就说西湖,我从小到大都觉得杭州西湖一定就像诗文写得那幺美,而且理所当然觉得那是「我们的」杭州西湖。其实我至今没去过杭州,只去过三义的西湖渡假村开研习会。那并不妨碍我欣赏文字里的西湖,想像必然比现实还美。我喜欢读得懂这些千年不变的汉字,喜欢这些方块字的一笔一划,喜欢那些笔划和文字组合背后跟渊远流长的中国历史有这样那样的连结。

回想小百科传授的天文地理知识,我隐约可以归纳出他想让我们了解,万事万物都有来由,动植物经过漫长演化而来,地貌也历经久远的光阴造成。如果将150亿万年的宇宙浓缩在十二个月的宇宙曆,人类的文明历程不过十几秒,而此时人类的一年只占47分之1秒的存在。

我有时在课堂上跟同学们讲到这些,说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我们居然可以读懂两千五百年前的汉文原典,那是多幺惊人的事。所以我们该珍惜文字,珍惜我们的正体字传统,那几乎就是活化石。大多数学生昏昏欲睡,好像来学校的任务就是想办法撑过整天课程,把神智活力全保留在下课和放学后。这些年轻学生的身上没有一丝历史感,他们像是有几辈子的青春可以挥霍。有时我真羡慕他们可以安于自身的空洞无知。

跟光头王讲到这些教书的事,他总说学生就是这样啦别太认真。我们在某次研习认识,初见面就觉得他好面熟,瘦长的身形,耳朵尖尖的鸡蛋头,顶上的毛髮稀疏接近光头,穿着金州勇士队蓝色T恤印着大大的金门大桥队徽。一打招呼,他就自己说是不是觉得我很面熟很多人说我长得像小百科呢哈哈。他这一说我真差点以为是小百科化身成他的模样与我重逢。他一看我名字就说哎呀真是有缘妳就是阿桃嘛好久不见。〈3-1〉

黄崇凯(陈至凡摄影)

作者小传─黄崇凯

云林人,台大历史所毕业。做过杂誌及出版编辑。与朱宥勋合编《台湾七年级小说金典》。着有《靴子腿》、《比冥王星更远的地方》、《坏掉的人》、《黄色小说》。现居台南。最新小说《文艺春秋》将于七月出版。 【短篇小说】你读过《汉声小百科》吗?〈3-2〉【短篇小说】你读过《汉声小百科》吗?〈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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